chii饺子糖

我怎么这么帅。)

云水谣

糖炒莲子:

·刀剑乱舞


·长蜂♀


·架空民国设定


·性转有|生子有|私设有


·历史考据什么的基本没有


·很早的一篇,虽然知道会被揍死还是放了,没有打CP的TAG,还是希望大家高抬贵手,我只是自己玩玩而已,不喜欢设定可以现在赶快撤退,但是真的不要打我……我很脆弱的打了会哭的,谢谢大家


 


 


·云水谣


 


 


民国元年腊月十三,河南驻马西平县城西的一家大户门口,被好些全副武装的官兵包围了。这光景在西平县可算是头一遭,很快就有些大胆的围拢了过来,来回打量这些个军爷,时不时地给彼此咬着耳朵。


“你看这群军爷的袖章——好像是段老西的军队?”


“看样子像是龙虎团下的部队,听说旗号是新选什么的……”


“你说真不愧是西平第一大家,现在连军阀都勾搭上了”


“得了吧,谁不知道西平这儿跟着中央,哪哪的军阀头子都管不着……虎彻家也真能抖机灵,军阀的大腿这么猴急儿就抱上了,啧。”


“瞧你那张嘴真够欠的,没瞅见这些老西儿腰上那些铁疙瘩,朝你脑门子开个炮,你就真得见你祖宗去了。”


外面的世道现在是极乱的,各系军阀把自己手能伸到的地方都急吼吼划进了自己的“辖区”,西平县却幸运地逃了过去,在红圈圈外过着自己细水长流的小日子。日子清静久了难免无聊,茶余饭后大家能咀来嚼去的事儿实在不多,今个儿可真像是在巷口老王头炸油条的那口大锅里甩了一盏茶一般——掀了锅了。


“喂你们,别都围在这儿,小心枪子儿不长眼”


为首的一个军爷瞧见几个人的手指指戳戳的,脸登时挂了下来,语气里尽带着些不耐烦,可偏生他顶着一张娃娃脸,这话一出口威慑力生生被折去一半。有几个看见他腰上的铁疙瘩摇摇头散去了,留几个大胆的还朝他嬉皮笑脸。


“小爷脾气好大,今年贵庚啦?”


“王二家的闺女今年正要寻个好婆家呢,小爷你成亲了没有,要不我把他家闺女的八字拿来给小爷过目?”


被揶揄的年轻军爷顿时脸胀得通红,正要掏枪吓唬这帮子刁民,鼓起来的腮帮子就狠狠吃了个嘴巴子。


“哎哟!安定你做甚!”


“白痴清光,这里是西平,不是段老爷子的地盘,在这儿开了枪可没人罩得住你——大哥不是说了叫咱们收敛点吗?”


“……那个,不好意思”


气头上的小军爷恶狠狠甩了个白眼过去,却看见一个靓丽的女子站在台阶上,藤色的卷发服服帖帖依偎在她的肩窝里,靛蓝真丝衬衫配一席水色的长裙,打扮得和舶来书里的洋人女眷一样端庄风雅。


“我是来找人的,可以让我进去吗?”


 


 


说起虎彻家,西平县是个人都是知道的。祖上是远近有名的铁匠铺,打出来的兵刃甲胄都是响当当的结实好用,无怪一直霸占历代朝廷的钦点。说来也怪,改朝换代都惊扰不到虎彻家阵阵打铁声,偏偏传到这一代,时局却是当真翻天覆地——火铳大炮叩开了紫禁城的大门,让见惯了十八般兵器的民国人见识到了洋枪炮的厉害——于是这代当家除了那些个祖传的家业,也开始摸索起了火药生意,竟也做得风生水起。只道是老天爷赏饭吃,审时度势的虎彻家才能代代在商界立于不败之地。


然而树大招风,如今袁老儿还没做满百日皇帝就被轰下了台,各个军阀头子都红了眼地争地盘,西平县虽然在红圈圈外,虎彻家的名气却是红圈圈里的老西儿们一直惦记着的。虽然一直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可到了这个年头儿,谁也不知道这天下是在谁手里攥着,再加上西平县处在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,虎彻家也是在各个势力之间盘桓斡旋,主要的生意却依然还是流向中央政府——这些地方军阀也是明白道理的,因此也没有谁跳出头来去招惹虎彻家。


——不过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上门示好的,倒真真是头一遭了。


“突然上贵府拜访,真是惊扰您了。”


“没有没有,军爷这是哪儿的话——只是当家的近几日身子一直时好时坏,现在刚服完药还在里厢歇着,已经让丫头去通报了——只是……当家的不太好受风寒,能否今天请军爷先回去……”


“当家的身体抱恙吗?”


“是的”


“没关系,我这里可以等——一会儿我们用汽车接送当家的,不会让他受风的”


“这……”


坐在大堂客套着的,一位是虎彻家上代当家的老夫人,随夫姓长,身着雪青色旗装,面色和善;还有一位是一个气派的军官,鞭子还没有削去,剑眉星目,左耳上挂着一枚金色的耳坠,却毫不折损他的英气。


长老夫人对军队的来临有些意外,但瞅着他们腰间的铁疙瘩也不敢多说什么。年轻军官却非常执著,似乎是一定要等到当家的来了才愿意走。正在僵持的时候,有下人进来通报了一声


“夫人,有客求见”


“……没看见军爷在这儿呢,谁来了都屏退了罢。”


“长妈妈,是我,歌仙兼定——我有急事要见当家的。”


还未及长老夫人说完,歌仙已经在门口行礼了——她正是那位要求见当家的洋装女子,兼定家的大小姐歌仙兼定。


兼定家和虎彻家一样,都是西平县数一数二的大户,大明时家主金榜题名,自此历代当家皆是从书卷里走出来的文人雅客,到了这代便是歌仙那做了外交官的父亲,因着家境的缘故,歌仙打小就被送到国外,穿洋装念洋文,谈吐举止大方开放,骨子里却还惦记着自己闺阁里那几本爱不释手的俳句集,读完洋人私塾就背着父亲坐了轮渡逃回来。兼定和虎彻家一直相交甚好,歌仙和蜂须贺又是一见如故,向来以姐妹相称,感情非常要好。歌仙时不时会到府上来看看蜂须贺,这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儿。


只是这回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,兼定大小姐一向优雅的脸也皱了起来。老夫人有些不安地瞄了眼军官,却发现他湖蓝色的眼睛突然睁大了


“歌仙?你怎么在这儿?”


“……我才要这么问吧,和泉守。”


见老夫人有些诧异,歌仙忙解释道。


“这是我家不着家的兄弟和泉守兼定,从小就跟了做军人的堂叔,因此您还没见过他——和泉守,见了老夫人该行礼,摆出一副军老二的样子,像甚么话!”


和泉守似乎有些怕歌仙,脸红一阵白一阵,小声嘟囔道。


“这么多年了你还要摆出一副姊姊的架子,所以我才不乐意回家……”


长老夫人摆了摆手,想缓和下气氛,却瞅见内厢的房门被推开了,一个明艳动人的少妇款款走了出来,身着一件暗金色旗袍,外披一件虎皮夹袄,腰身旖旎窈窕,一头和歌仙相似的雪青色长发被整齐地绾起,青色的眼睛镶嵌在雪白的脸颊上,宝石一般明亮——只是眼窝下淡淡泛青,脸色也苍白得不同寻常。


大厅里的三人看见她都沉默了半晌,少妇则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堪堪扫过三人的脸,径直走到了和泉守面前。


“听菱儿说有军爷要找我,是不是这位?”


“蜂须贺,你刚歇下怎么又跑出来了——菱儿,你怎么不看好你主子?”


长老夫人忙上前去拉住她,手微微有些颤抖。蜂须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朝她摇了摇头。


和泉守却是一脸惊讶,问道


“你就是虎彻家当家吗?”


“是的,我是蜂须贺虎彻,是虎彻家现在的当家。请问军爷有何贵干?”


还未及和泉守反应过来,歌仙忙抢先一步迎上前去,神色紧张道


“蜂须贺,大事不好了,浦岛他……”


“浦岛不是闹将着要你今儿带他出去玩吗?他怎么了?又同巷口那群孩子打架了?”


“在城东的官道那里……浦岛说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只小乌龟跑了,要去寻回来,转眼就钻到人群里找不见了……都是我不好,我应该跟的再紧些……你骂我罢蜂须贺,都是我的不是……”


歌仙的声音不停地打颤,听罢蜂须贺的身子也跟着发起抖来,像是天井里那棵老梧桐树上的枯叶一般天旋地转,几乎要瘫倒在地上。


歌仙说的浦岛,全名浦岛虎彻,是虎彻家的独苗,蜂须贺的独子,备受家里宠爱,生性调皮好动,在家总是闲不住想溜出去玩闹。今儿个就缠住了来家里做客的歌仙,要她带他出去热闹热闹,不成想在城东官道碰上了官兵进城,浦岛手一抖将自个儿从小养大的宠物龟给掉了,十岁的孩子不知轻重,丢下了歌仙就自个儿寻去了,像一条入了海的鱼儿般一头钻进了看热闹的人群里,愣是没能找回来。


蜂须贺晓得了来龙去脉,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,抓住了歌仙的手臂。


“在城东的官道那儿吗?”


“是”


“菱儿,去备车,我要出门——还有安排所有能走动的下人都出去,去寻浦岛少爷,知道了吗?”


“可是当家的,你的身体还不能……”


“你这丫头,什么时候学会的顶嘴?”


这个时候,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和泉守却突然发话了


“你们说的,是不是一个十岁大,穿着宝蓝色马褂的金发小少爷?”


两人皆是眼神一亮,和泉守见状笑了,说道


“别着急,小少爷正在我们局长那儿做客呢。”他看见虎彻的女当家脸色纠结了一下,意味深长地耸耸肩。


“我这次来,就是代表局长,请当家的去我们府上坐坐,把小少爷接回来——并没有其他的意思,老夫人和当家的大可放心。”


 


 


蜂须贺上车的时候,长老夫人很不放心,千叮咛万嘱咐,不要给军爷脸子看,早点回来之类的云云。歌仙更是紧紧挽着蜂须贺的手臂,坚持要一同前往。和泉守劝不动,只好把歌仙和蜂须贺一起丢在后座。和从小受过西学熏陶的歌仙不同,蜂须贺似乎不太习惯坐洋车,一路上一直把头靠在歌仙的肩膀上,眉头紧蹙。车子一路开到了到了城东的一间大宅子前,和泉守下车把歌仙和蜂须贺迎了出来。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卫兵,对和泉守敬了个礼,问道


“副长,这两位要搜身吗?”


“这是局长请来的客人,快进去通报,我就直接带他们进去了。”


“是!”


蜂须贺环顾了一番,她记得这宅子原本是一片废园,据说民国之前是老佛爷曾经歇脚的小园林,后来大清没了,这园子就没人打理了,小的时候她时常会过来玩耍,不想现在反倒成了军队的地盘。


绕过大宅,她跟着和泉守转到后花园,远远地就听见了孩童清脆的嬉闹声,和一个男人的笑声,她认出这是浦岛的声音,却在心里隐隐有些惧怕那个男人的声音。但是想见儿子的冲动驱使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,看见浦岛正坐在一个军官的腿上把玩着他的军帽,虽然那个军官背对着她,她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,让她有些畏缩着不敢走上前去。


蜂须贺知道自己在逃避,逃避心里冒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说——是那个人,是那个家伙——但是蜂须贺不想听,她有些烦躁地裹紧了身上的皮袄,却听见浦岛用他脆生生的,无辜的声音问道


“长曾弥叔叔,我还要过多久才能学打枪?你还会教我骑马吗?”


“喂喂,叫局长啦,你这没大没小的小屁孩儿。”


和泉守嘴上逞凶,还是忍不住做了个鬼脸,把浦岛逗得咯咯直笑,只有眼尖的歌仙看见蜂须贺的身形晃了一下,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。


“怎么了,果然还是不舒服吗?”


蜂须贺摇了摇头,她想说些什么,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;于是她干脆一言不发,默默地走上前去,却又觉得每一步都迈得极为吃力。这个时候浦岛看见了她,从椅子上跳了下来,朝她奔过来扑进了她的怀里,脸上像绽开了一朵花。


“娘!娘!”


“……你这个小祖宗,又到处乱跑,你娘是上辈子欠了你呀。”


歌仙在一旁做出了生气的样子,伸出手敲了敲浦岛的额头。浦岛冲她眨了眨眼,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鳖朝她晃了晃。


“我瞅见龟吉爬到大马的肚子下边去了,我也跟着钻到下边去,把大马吓了一跳,差点踩到我呢!是长曾祢叔叔拉住了大马,带我骑了大马,还说以后可以教我骑马打枪~”


浦岛说得眉飞色舞,蜂须贺却越听脸色越难看,一旁的歌仙板起脸,吓唬浦岛道


“你没看见你娘吓得,下次再乱跑当心叫土匪抓了去。”


和泉守听了这话,在一旁嘴角抽搐了下——估摸着在自己这固执的姊姊心里还是军匪不分呢。这时候坐在椅子上的局长站起来走到了蜂须贺面前,他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,身材高大,蜂须贺低着头的时候只能看见他胸前闪闪发亮的军衔。他和那些军阀一样走路带风,走过来的时候卷过来一阵烟草的味道。她知道出于礼节,她该说些道谢的词儿,可蜂须贺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,就像前几个月她还躺在榻上的时候一样动弹不得,甚至都没法抬头和这个男人对视。这个时候男人开口了,声音非常温和。


“浦岛同我说他是城西虎彻当家的孩子,我还不敢相信呢…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”


“没想到真的是你。”


和泉守在一旁越看越糊涂,蜂须贺却始终不吭声,直到浦岛有些不安地晃了晃母亲紧紧攥住他手臂的手。


“娘,娘,你抓得我好疼。”


她像是如梦初醒般,朝男人鞠了一躬,拽过浦岛逃也似地朝大门口快步走去,和泉守在后面赶忙想跟上去,却被歌仙拦住,狠狠剜了一眼。和泉守只觉莫名其妙,自己的长官倒像是看穿了他的委屈,安慰一样拍拍他的肩膀。


“局长?你们认识?”


“算是吧……”说到一半,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低下眼去。


“又或者,她是不愿意认识我的罢。”


 


 


从去过那个叫做长曾祢的军官那儿开始,蜂须贺就有点神神叨叨。


好几笔账看岔了不算,虽说浦岛早就找回来了,她还是每天都要去小少爷房间看看,隔几个时辰就让下人跟自己通报浦岛的状况,问过了又要再问,几个下人都有些怕了,说莫不是当家的丢了一次孩子,三魂七魄都被惊跑了一半罢,争先恐后跟老夫人禀报了去。


长老夫人看她那样子更加放不下心,赶紧又把前几天住家的大夫喊了回来,可几番望闻问切下来,大夫反而面露喜色,说这是几年来他第一次见到当家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血色,是好事,说是老夫人可以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了。老夫人是怎么也看不明白,不过看看蜂须贺也不像以前走路步子发虚,心坎儿里也是热乎的。她又想起来,过不了几天就是她那早逝的丈夫的忌日,念叨着这定是她那没福分的老爷放不下自己体弱的女儿,便收拾了一些祭物要去祖坟给他上香去。


不巧的是,去的那日天色阴沉沉的,老夫人的腿脚一直得看老天脸色,蜂须贺不忍看她失望的样子,安慰了几句,自个儿坐了马车到父亲那儿去了。


到那儿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,蜂须贺让几个下人把祭品搬到父亲坟前,自己点了几柱香在香炉里,遣了下人,想和父亲说会儿体己话。这时候淅淅沥沥开始下雨了,她才发现自己把伞忘在了马车上。雨下的不大,再想到一会儿菱儿或莲儿大概就会来接自己,她也不急着去避雨,把香炉挪到干燥角落去,想着再陪父亲一会儿。


蜂须贺看着父亲的墓碑,只觉得父亲走的这七年好像白驹过隙。她还记得父亲上次带她来祭祖,那个时候也下着雨,父亲给她撑着伞,说要是有一天他走了,蜂须贺要记得来看他,给他带来他最喜欢的酒,连母亲不能告诉,因为母亲不喜欢他喝酒。那时候她还以为这样的光景一辈子也不会到来——然而母亲的背早就直不起来,浦岛也到了该去私塾的年纪,她却还整宿整宿做着孩童时的梦,一遍一遍,织成每个早晨钻进梨花窗格的第一道曙光,缠住她昏沉的眼皮,分不清哪一头是过的日子,哪一头是在做梦。


不一会儿头顶上的雨就停了,蜂须贺想是有人来接自己了,身子却被裹进一件暖和的军大衣,裘皮领子上有一股烟草味,是在哪里闻到过的味道。余光里蜂须贺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,有那么一刻她以为是父亲在为自己撑伞,可她闻到了和领子上一样浓烈的烟草味——父亲是向来不抽烟的,想到这里她有些凄然地垂下了头,攥紧了大衣的领子,却执拗地还是一言不发。过了许久,她听见那个人叹息了一声。


“你还是不想见我。”


蜂须贺还是不说话,男人又自顾自说了下去。


“家里这几年发生的事我都打听到了,父亲过世了的事,你继承了生意的事,还有……浦岛的事。”


“浦岛是虎彻家的孩子,同你没有半分关系,你离他远些——长曾祢,你别忘了,你早就不是虎彻家的人了。”


听到他说了浦岛的名字,蜂须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发了怒,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着男人。这是她十年后,第一次正视这个,叫做长曾祢的男人的脸。和十年前相比,他的肤色变得更深了些,光洁的下巴上冒出了点胡茬,和一道淡淡的刀疤。


长曾祢也认真地看着她,他的眼睛是金色的,像是深秋的麦浪,像是西平的朝阳——曾几何时,蜂须贺也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太阳,可现在,她只觉得这金色扎得眼睛生疼,就把视线移开了去,看着父亲的墓碑,长曾祢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眼底的金色黯淡下去。


“父亲他……走得安详吗?”


他听见蜂须贺冷笑了一声,像是在他心里扔下一块石头。过了一会儿她说


“他要是知道,自己从小视如己出的干儿子,回来了连家门都不敢进,来看他还偷偷摸摸,怕是眼泪都要流干了罢。”


长曾祢只是静静地听,不去辩解。他把伞塞到蜂须贺手里,走到碑前放下右手里的一束白菊花,左手脱下军帽搁在手肘上。雨水浸透他的军服,顺着他耳根后金色的头发滑进他的衣领里。长曾祢大概是有很多话,要同父亲说的,然而隔着愈来愈响的雨声,她什么也听不到。


她想,他兴许是说了,又兴许是没说罢——可这跟她本就是没什么关系的,她只想快点离开。于是蜂须贺伸手解开了身上的军大衣,冷气一下子钻了进来,她的动作顿时又带上了犹疑。


蜂须贺看着长曾祢,心想这男人从来都是这个样子。他有时是最可靠的,他会把你捧在手心里,会为你编织最温暖的臂弯和依靠,让你怎么也狠不下心放弃这份温存;可有时他又是最残酷的,他会把你颤颤巍巍交出去的心碾碎在指尖,然后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——而你永远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到你身边,只好自己收拾了那些零零碎碎的回忆,在最绝望的时候拿来安慰自己。


想到这里,蜂须贺觉得胸口一滞,她往后退了一步,被长曾祢扶住了。


“你怎么了,受了风寒?”


蜂须贺皱紧眉头,伸手推开了他,长曾祢顺从地放开了手,却不着痕迹地拽紧了她身上的大衣。蜂须贺听见他低声地问。


“娘呢,娘的身体还好不好?”


“……”


“还有你……我听说你身子时好时坏,前段时间大夫都一直住家……是什么病,严重吗?和泉守他知道几家好的大医院,说是西洋医生也有一套办法,我可以陪你去……西平的郎中少,也没什么像样的医馆。你该去好好看看,不是为了自己,也是为了娘,为了浦岛……”说到浦岛蜂须贺又面露愠色,长曾祢只好噤了声。两个人就在那儿沉默了半晌,不一会儿雨也停了,天色亮了起来,这时候下人们才姗姗来迟。蜂须贺收起雨伞,解下了身上的大衣,一并塞回长曾祢的怀里,冷冷清清说。


“谢局长关心,我一个普通的妇道人家不值得惊动局长大驾,虎彻家的事,都不敢让局长操心,我家里还有老小要照顾,改日再和局长道谢。”她一口一个局长,长曾祢明白这是要同他撇清关系的意思。他瞧见蜂须贺的脸颊旁沾了几根发丝,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整理,手伸出一半才记起来,他们早就不再是小时候的关系了。长曾祢有些难过的想,那个曾经朝思暮想,也只能在梦里见到的人就在眼前,他却怎么也走不到她的身边去——他想,他也曾见过最险恶的战场,可也不会有像现在这么不知所措。


而蜂须贺收拾好准备离开的时候,他听到她轻声地说。


“要是有时间,去看看娘。别等到迟了只能对着冷冰冰的石头后悔,又有什么用。”


她说的很轻很快,像是四月满城飞舞的扬柳絮儿,却还是一字不漏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。他惊喜地睁大双眼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呆呆地目送着蜂须贺坐上马车离开。这时候和泉守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

“局长!你怎的都湿透了,我给你拿的伞呢?”


长曾祢没去管他,只低下头去,就清清楚楚闻到了军大衣上沾染的,似有若无的脂粉香气。


 


 


约莫过了半个月去,虎彻家要靠,甚至已经靠上了皖系军阀的传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。用和泉守的话说,他只恨这世上没有能把那些碎嘴儿全部堵上的浆糊。


歌仙已经好几天没有好脸色给他看了,每次说起长曾祢局长的时候,蜂须贺虎彻的脸色都很难看,她看在眼里,铁定是对新选组抱着戒心的,他又嘴笨,想找歌仙解释的时候都是反过来被批一顿收场,他也只好算了,可这时候,偏生又出了个大乱子。


这天和泉守就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歌仙的闺房,歌仙正在写俳句,一见他闯将进来脸就垮了下来。


“你这么着急忙慌做甚,连个门都不懂敲吗?”


“我的好姐姐,你还在写俳句呢?!”


歌仙鼻子哼了一下算是回答,她最不喜欢在舞文弄墨的时候有人打扰。可和泉守才顾不上她喜不喜欢,拉了把红木椅子坐到她旁边。歌仙一看这样也写不下去了,就放下了笔。


“怎么了,你是调戏了哪家闺女被人家追着打了?”


“……什么呀,虎彻家出事儿啦!”


他看见歌仙脸色一变,就继续说道。


“你也知道吧,咱这儿虽说是中央管的,可一直被其他军阀惦记着。也不知道哪个嘴欠不怕死的,说是虎彻家早和咱们新选组有生意往来,还把这吹到了坂本那儿去……对,就是那个直系的老西儿,今儿一大早,他手下那个陆奥守就带着大部队跑虎彻家那儿去了。他奶奶的,要我知道是哪个嘴欠的跟那儿吹牛皮,我打得他连他妈都不认得……”


歌仙干咳了下“你说重点。”
“我也是后来才跟着局长过去了才晓得的。你是没见陆奥守那个样子招人厌得很。一上来就说什么‘虎彻家一向都是中央的辖区,希望不要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匪军纠缠不清,有损虎彻家的声誉’,又说什么‘如果虎彻家还想扩大生意,他那儿能开出更好的条件。’这群家伙嘴巴上口口声声说西平是中央的地盘,平日里碍着面子不好对虎彻家出手,我们局长就请了一回当家到府上,这就不得了啦!跟炸了锅似得上蹿下跳,自己吃不到的鸭子,还生怕就被别人拿走了。”


“当家的当时就把他拒绝了,他还不死心,叫大部队把大门都守得死紧——敢情他是看虎彻家没有男人,胆子就肥了,想吓唬当家的呢。”


和泉守看见歌仙的脸色越来越黑,赶忙又摆摆手道。


“后来我和局长赶去了——本来局长说只是去看看长老夫人,谁知道一到门口就看见那群不长眼的老西儿,死活不让我们进去。不过陆奥守带去的那部队尽是些酒囊饭袋,我随手就把门口那两个拿枪的给撂倒了。局长一进去就跟他解释,说没有生意往来这回事儿,陆奥守还不相信……不过他看我们也是铁了心不给他做这门生意,臭着个脸就撤回去了。”


和泉守说着翘起了二郎腿,歌仙知道他说是有事儿,有一半其实是来炫耀的。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地问。


“那他们还会继续找上虎彻家吗?”


“怎么可能……不看僧面看佛面,陆奥守说到底还得听坂本的,他主子还怕惹出乱子——更何况要真拼起来,他们也未必是新选组的对手。”


歌仙沉吟了一会儿,和泉守却突然问道。


“歌仙,我听局长说他和虎彻当家的是认识的。这事儿你知道吗?”


“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

“这个嘛……我听说局长有妻室,可是他都从来没有跟我们承认过……而且他是姓虎彻的,虎徹家的蜂须贺太太也姓虎彻,莫非……蜂须贺太太就是局长的夫人?”


和泉守眼神炽热地看着歌仙,歌仙却摇摇头叹口气,说道。


“你在军队混了太久了,这些个事儿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。蜂须贺不是虎彻家的媳妇,她就是上代家主的亲生女儿。你们局长也和她一样,是虎彻家的出身——不过……蜂须贺的虎彻,可以说是随了父姓,也可以说是随了你们局长的姓。”


和泉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,在脑子里把关系捋了一遍,突然发觉了歌仙话里的问题,结结巴巴道。


“什么意思?她既是随父姓,又是随……随……”


他看见歌仙点了点头,惊得下巴都合不上。歌仙继续说。
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但事实上,你们局长虽然姓虎彻,他却并不是虎徹家的亲生儿子。蜂须贺小的时候身子骨太弱,鬼门关都去了好几回。长老爷实在没办法,去寻了风水先生,先生说得找一个和他女儿相合八字的男娃娃,和他女儿一起养大,能分给他女儿一些阳盛之气。长老爷就四处打听,最后找到了他的拜把兄弟那儿,把你们局长带了回来。”


“从此你们的局长就是蜂须贺的哥哥了。可要真追溯起来,他俩半点儿血亲关系都没有。”


和泉守听着听着,就想起了回城那天长曾弥看到浦岛时,惊讶又爱不释手的神态;想起去虎彻家祖坟时候,给蜂须贺撑伞,自己却淋得湿透的长曾祢;又想起了今天早上,长曾祢挡在蜂须贺面前,第一次露出了生气的表情。他心里的几个疑问好像都自个儿解开了,可不断地又有新的问号,在他心里“咕咚咕咚”冒出泡来。和泉守想,一定是从小不愿意好好念书的缘故,才会转不过弯来罢。可他还想问的时候,歌仙却摇摇头,把俳句集重又放回了书架上。


 


 


过去没有几天,和泉守早上出来换班的时候,破天荒地在大门口,看见了虎彻家矜贵又出尘的当家。


蜂须贺穿着一身黛色的旗袍,头发还是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干干净净地绾在脑后,纤细的手腕从袖子里舒展出来,挂着一根红线编的长命结,在雪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。她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地踱着步子,像极了一只停在芦苇杆儿上的晃晃悠悠的蝴蝶。和泉守看着她,总觉得自己就这么走过去的话,说不定她下一刻就要拍拍翅膀逃走了。


但事实上,蜂须贺并没有逃走。她看到和泉守的时候只是愣了一下,然后问能不能见见长曾祢,说她是为了上次虎彻家发生的事情来道谢的。和泉守点点头,让守门的士兵开了门,在她跟上自己的时候,他发现她的脸色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了血色,看上去更加漂亮了。和泉守忍不住脸色有点发烫,心想自己有这么个嫂夫人,也不是什么坏事罢。


长曾祢对蜂须贺的主动来访毫无准备,她进来的时候他的手里还夹着一根洋烟,和泉守出去的时候带上了房门,房间里立刻就云雾缭绕。蜂须贺不喜欢烟味,她轻轻咳了一下,长曾祢就手忙脚乱地把烟掐灭了,然后去开了窗。


“你随便坐吧,我一会儿让安定给你泡点儿茶来。”


蜂须贺沉默着,不坐下也不回答,长曾祢就继续说道。


“你……你喜欢喝什么?毛峰还是龙井?我记得你以前是喜欢茉莉花的……不知道你现在还喝吗?或者我这儿还有些小点心,我让清光给你拿些过来罢……”


“局长,我是来道谢的。谢谢前几天您能帮我们解围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
长曾祢苦笑了一下,附和道。


“你不用道谢,出手相助也是我的……我自己的想法。就算跟虎彻家没有关系,至少长老爷对我有养育之恩。滴水之恩,也是要涌泉相报的。”


他看见蜂须贺还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从进来开始就没有正视过自己。他知道她一向是高傲而不愿意欠人情的,他也知道,她心里对他还有怨气。不管蜂须贺多么冷淡,连一旁的和泉守和清光都为他鸣不平,他也只是付之一笑,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,自己曾经是多么无情地夺去了她重要的一切,又是多么残忍地辜负了她。


所以到头来,她连补偿的机会都不肯给他。


蜂须贺好像读懂了他的想法一样,她抬眼去看他,视线却不在他身上做停留。


“局长,这么说可能有些无礼,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,不要再管虎彻家的私事。毕竟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,您这样一直照顾我是万分感激的,可是周围人的嘴巴,不是说关就能关得上的。我一个妇道人家承受不起,希望您能体谅。”


长曾祢没有回答她,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看,蜂须贺被他这样看着,只觉得度日如年。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有些发颤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
“当然,局长提出的任何条件,我们都能尽量满足。还希望局长体谅,以后别再和虎彻家走得太近。”


蜂须贺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敢去看长曾祢的眼睛。她知道他不会不明白,这话言下之意是要一次买断长曾祢和虎彻家的关系。这在以前,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但是现在,她是虎彻家的当家,一切都能由她做主。只是说完这些话之后,蜂须贺觉得心里控制不住涌上一阵酸楚,眼眶也微微发热。但她还是咬紧嘴唇,一点也不敢泄气。她想,要是在这里狠不下心,这辈子她都没办法和这个男人,和心里那些翻搅着的痛苦和纠缠划清界限了。


过了半晌,她听见长曾祢叹了一口气,轻声说


“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,你要如实回答我。”


她点点头,他便开了口,声音却突然变了沉重。


“你老实告诉我,浦岛是不是我的孩子?”


蜂须贺对这个问题表现得非常地意外,但是很快她就想到,长曾祢从来不是轻松应付得了的。小的时候她就没有一次能够赢过他,到了现在她还是被他玩弄在掌心里。想到这里蜂须贺心里起了一团无名火,连礼节也顾不上,忿忿道


“这个同你没有关系吧!”


“可你说过,你可以满足我开出的任何条件。”


黑发的高大男人露出了和气的笑容,看上去无辜的紧,蜂须贺却觉得她从来没看透过这个男人的本质。她有些烦躁地往后退了一步,长曾祢就顺势向前进了一步。


“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,我便不再跟虎彻家有任何瓜葛。”


他收起了笑容,走到蜂须贺面前,蜂须贺有些害怕,把头转到一边去,又被长曾祢捏住下巴转了过来,她想冲他发火,可看见长曾祢板起脸的样子,那些好不容易蓄起来的脾气,又不争气地跑了个一干二净。


“老实回答我,浦岛是不是我的孩子。”


“……不是”


长曾祢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,过了许久,他放开了捏住蜂须贺下巴的手,语气也软了下来。


“你小时候就是这样,说谎的时候从来都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他顿了顿,伸手握住了蜂须贺的手腕,手指摩挲着她手上的长命结。蜂须贺也低下头去,看着那条红色的长命结。


那是长曾祢小时候编了送给她的——他告诉她,长命结能护佑她不再受病痛所苦,而他会和这条长命结一样,一直守在她身边,因为她是他最宝贵的妹妹。


她像是得了稀世的珍宝,一直小心翼翼地带在身边。从那时候起蜂须贺就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。她有了世界上最好的哥哥,长曾祢说什么都是好的,长曾祢做什么她都想跟着一起去做。他说他永远不会骗她,欺负她,会一直一直陪着她,守着她。她也一直这么相信着。


要是一直都是那样子多好,多好。


蜂须贺看见几颗晶亮的水珠争先恐后掉到长命结上,然后顺着红线的纹路滑了下去。她知道自己还是输了,可她不知道是输给了长曾祢,还是输给了自己。她干脆抬手捂住出卖了自己的,不停掉着泪的眼睛,却被长曾祢捉住了双手。于是她便自暴自弃闭上眼睛,不想去看这个折磨了自己十多年的罪魁祸首。黑暗中蜂须贺感觉被揽进了一个怀抱,宽广又温柔,恍惚就像是这十年来她无数次梦到的小时候。她有点委屈地抽噎了一下,浓烈的烟草味就钻进了她的鼻子里,让她知道这不是梦境——于是那些怨愤,委屈,和被她束之高阁的,一点点重逢的喜悦一下子倒翻了出来。长曾祢无话可说,他紧紧地抱着她,缓慢地,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,他感觉到她不停的颤抖,他也知道,这不是一个拥抱就能够治好的。他只是想,也许自己能够分担一些,哪怕是自我安慰,也是好的罢。


这个时候,他听见她闷闷的声音。


“……是”


她说的很轻,长曾祢却听得一清二楚,只觉得心里有一块柔软,像春天阳光下的冰块一般慢慢地融化,疼痛却又洋溢着喜悦。他把蜂须贺搂得更紧了些,又轻声问。


“……浦岛知道吗?”


“……你不是说只问一个问题吗……”


长曾祢哑然失笑,也放弃再去为难她了,用手指揩去她的眼泪,柔声细语道。


“蜂须贺现在变精明了呀,知道讨价还价了。”


蜂须贺听了没有理他,手用力在他腰上掐了一把。长曾祢便放声笑了出来,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,放到卧室的大床上。她还没能反应过来,他便把身子压了上来。


蜂须贺有些恼羞地伸手推他,纹丝不动。她知道跟这男人硬拼是绝对占不了便宜的,可心里又觉得咽不下去一口气,至少骂他两句也是舒心的,便捡了些她能想到的,土匪,老西儿之类的脏词儿忿忿地砸了过去,可长曾祢还是痴痴地盯着她看,笑得没心没肺,她只觉得连气都气不动了,只好把脸转过去。他就钻了空子低下头,嘴唇拂过她的耳根,把脸贴进她的肩窝里,嗅她的体香。长曾祢听见蜂须贺轻轻地呻吟了一声,难耐地扭了一下腰,一只不听话的手便滑进了她旗袍的开叉里,却被蜂须贺一把抓住。于是他抬起头去看她,看她眼睛的波光粼粼,下一刻就要泛滥成江。


“你还当自己是虎彻家的人……却又对我做这样的事,不觉得心里有愧吗?”


长曾祢听了抬起头看她,许久又抚上她的脸颊。


“十年前那个晚上,我们就不是兄妹了。”他看着蜂须贺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,又慢慢说道。


“从来到虎彻家时起,父亲就告诉过我,我是为了能够保护你不受病痛折磨,才来做你的哥哥。可是我知道,我没办法只把你当妹妹来看……每次你说,我是你最喜欢的大哥,你要一生一世跟着我,我都想说,其实我不是你的亲哥哥,可我害怕你会对我失望,害怕连见到你的资格都被剥夺……我想,世界上一定不会有比我更卑鄙,更自私的胆小鬼了罢。”


她无声地看着长曾祢,目光穿过他金色眼睛里氤氲着的光阴荏苒——他右手掌的虎口处,镶嵌着一排清晰的牙印。


蜂须贺还清楚地记得,十年前,她发现长曾祢并不是自己的亲大哥,更让她绝望的是,长曾祢明明是知道这件事情的,却故意隐瞒了她。她想起她听到母亲对父亲的抱怨,说是父亲要亲手把祖业拱手让人,父亲却说蜂须贺到底还是个女儿家,身子又差,终归是早些嫁了人过得稳妥——他还是要把家业传给长曾祢的。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,想着自己最敬仰的父亲却不是最器重她的,最喜欢的大哥也把她骗得团团转,还要抢走本属于自己的亲情和家产,于是蜂须贺生平第一次和父亲与哥哥冷战,要长曾祢和虎彻家断绝往来,和自己断绝兄妹关系。到了十六岁寿辰那天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说什么也不肯出席寿宴。


直到晚上的时候,长曾祢过来敲了她的房门,她想着,让他呆在门外吹吹冷风也是不为过的。长曾祢却说他只是来看看自己,还带了酒,说是喝了酒他俩就不再是兄妹了。蜂须贺知道自己已经被他骗过一次了——可是她还是信了,怔怔地坐在那儿看着长曾祢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,好像喝的不是酒而是水,她觉得自己喝下去也不是酒,是她那些天流的眼泪,苦涩得让她这辈子连洞房交杯都不想再喝了。


十六岁的蜂须贺越想越气,就冲着长曾祢发火,骂他是个大骗子,骗走了她一片真情;又骂他是个强盗,抢走了她的爹和娘;怪父亲重男轻女,看不起自己是女儿身;又怪自己傻得可笑,竟然被骗了这么久都不知道——直到长曾祢伸手过来抢她的杯子,蜂须贺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得一塌糊涂,人也晕晕乎乎的,却还没消气,抓住了长曾祢的手就咬,恨不得要他知道自己有多痛苦一样。


她想,那个时候她一定是用尽了一生的气力去恨他吧,可这个明明刻在长曾祢手掌上的伤口,疼痛却是烙在她自己的心上,长成缠绕了她十年的心病。蜂须贺想问,那个时候长曾祢你是不是也一样疼,却被他咬住了嘴唇,一遍又一遍缱绻地厮磨着;她听见他的心跳和喘息,像一条炙热又澎湃的河流,像一只伤痕累累的野兽,小心翼翼却又强硬地闯进她的身体里——和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样,蜂须贺还是没能推开他。甜蜜又疼痛的缠绵里,她有些无奈地想,自己花了十年才勉强筑起来的堤防,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一张窗户纸,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捅破,她却毫无招架之力。


可除了眼睁睁看着,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?


认命地环住了长曾祢的颈子,蜂须贺想,她和十年前一样是毫无进步的。长曾祢可以骗她,可以抛下她,可以让她辗转反侧思念成疾。她却从来都学不会怎么去悉数奉还给他。蜂须贺无数次想过,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,她一定会用自己能想到最刻薄,最恶毒的办法,狠狠推开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,把他从生命里连根拔起。


而现在,就算给自己再多机会,也是没有用的了。


 


 


在西平,日子一向是如流水般过得极快的。才刚喝过了腊八粥,家家户户就把挂在阁楼金钩儿上的花灯也都摘了下来;城外小河那儿的冰已经化去了,岸边的杨柳犯了春困,不紧不慢地吐着新芽。转眼已经是立春了,街坊们也逐渐习惯了和新选组相安无事的日子。然而在西平外面,国家的局势早已刻不容缓,这支军队也必须重新抖擞自己的羽毛,和北归的燕子一道,同这座与世无争的桃花源道别。


这几天蜂须贺精神了许多,天气暖和的时候经常会出来晒晒太阳,脸颊浮着一点红云,好像前几天那个卧床不起的她跟着冬天的霜雪一并被太阳消散了。歌仙见了心里也总算是安定了。早上打扮了一下准备去虎彻家瞧瞧,却看见和泉守臭着张脸,扛着一个小孩儿走进了家门。那小孩儿正是浦岛,在和泉守背后胡乱扑腾着,还抓了他的长发。和泉守就打了他的屁股,浦岛放过了他的头发,嘴里却还是不服气。


“和泉守你放我下来!我要告诉歌仙婶婶去,说你欺负我!”


“你都这么大了还告状,羞死了,晚上回去不怕尿床么——还有我是你叔叔,别总是指名道姓地叫,懂规矩吗你?”


歌仙看着这一大一小在那儿大眼瞪小眼,揉了揉自己的额角,说道。


“和泉守,你跟个小孩子打嘴仗,你也不知道羞耻吗?——还有,你知道跟浦岛说规矩,那你平时怎么总是对我直呼其名呢?”


和泉守脸腾地熟透了,平日好一副的伶牙俐齿却怎么也憋不出个反驳的词。浦岛得胜了似得扑到歌仙的怀里,拽着歌仙的袖子晃来晃去。歌仙知道他这么撒娇一定是有什么请求,就蹲下身来,柔声道。


“怎么了浦岛,和泉守叔叔欺负你了?”


和泉守在一旁翻了个白眼,浦岛却摇摇头,又说。


“歌仙婶婶,你说我能不能去长曾祢叔叔那里呀?”


“可以啊,和泉守叔叔不肯带你去吗?”


“关我什么事啊?是这小鬼自己提了奇怪的要求,局长没同意,让我给送回来的啊!”


和泉守冤枉地都要跳起来了,歌仙却看都不看他,她看着浦岛的眼睛,浦岛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孩子,就支支吾吾地坦白了。


“我……我听和泉守说,局势有变化,新选组很快就要离开西平了,我……我想去西平外面的世界看看,想跟长曾祢叔叔去学打仗,就跑去大宅子那儿。可是长曾祢叔叔说什么也不同意,还跟我说叫我好好陪着我娘……我不乐意,他就叫,就叫和泉守把我送回来了。”


“那你娘呢。”歌仙问,“你要走,都没告诉你娘吗?”


浦岛不吭气了,歌仙却也说不出什么责难的言辞。这些年蜂须贺一个人带大浦岛,过得有多辛苦,又背负了多少流言蜚语,她却一直咬着牙没倒下去过。正因为浦岛就是支撑着她熬过这些岁月的唯一支柱。万一她知道浦岛自说自话跟着军队跑了,说不准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又会垮掉,都不是没可能的。


浦岛也不是不懂事,有时捱不住寂寞,也会乖乖去问了歌仙和蜂须贺才敢出去玩。唯独几次和别人家的孩子打了架挂了彩,是因为他听不得那些孩子说刻薄话。说他母亲不守妇道,没成亲就有了孩子,说他是有娘生没爹教的野种。


然而在他这个年纪,想要去外面世界看看的渴望,她与和泉守都是感同身受的——于是在她八岁,和泉守五岁时,姐弟两人便各自飞去了天南海北。可回来后看见父母苍老的脸,又是止不住的心疼——她想,浦岛的这个请求,只怕放在她自己身上,她也会不知所措吧。


和泉守看着她脸上五味杂陈,他是嘴笨,却是知道歌仙心里的纠结的。他走过来拍了拍浦岛的肩膀。


“你可是你娘的命根子呀。要是局长真把你带走了,她只怕要扒了我和局长的皮呢。”


“你胡说甚么,我娘才没那么可怕。歌仙婶婶……你帮我和娘说一说,好不好……”


浦岛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,歌仙看着他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水色眼睛,温柔地摸了他金色的头发。孩子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父母的——她想,也许浦岛和蜂须贺的生命里,这一天已经快要到来了,只是他们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罢了。


但她没有料到的是,这个时间会这么短。


三天后的傍晚,蜂须贺牵着浦岛来到了新选组的大宅门口。出来迎接的和泉守一脸不可置信,浦岛则朝他做了个鬼脸。他想着定是浦岛想了什么办法骗过了蜂须贺,正琢磨着要跟蜂须贺解释清楚。这个时候她开口了,和泉守登时觉得自己一定还在梦里,就差没给自己一个嘴巴子醒神。


她说。


“我想让浦岛跟着新选组一起走,麻烦你跟长曾祢局长说一声。”


 


 


长曾祢在房间里踱着步子,他觉得现在他就和他那一根筋的下属一样有点转不过弯,不安的情绪让他的烟瘾钻了出来,但是一想到蜂须贺苍白的脸色,和正在隔壁歇息着的浦岛,长曾祢便把掏出来的洋烟又塞回了上衣口袋里。这个时候,蜂须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。


“浦岛睡着了?”


“刚睡下。”


窗外的墨色一点点爬进房间,他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,但是长曾祢觉得已经足够明亮了——他看着蜂须贺从门口向他走过来,穿的是她最喜欢的那件暗金色旗袍,绸缎料子上的金菊花从她婉转的腰臀盛开到领口。昏暗的光流转在那件斑纹虎皮夹袄上,那件老虎皮就像活了一般,几乎要缠过蜂须贺的肩膀来啃食她的脖子,却又被她降得服服帖帖。


长曾祢想过,他这次回来,就算是蜂须贺说要扒了他的皮做皮袄,自己也是说不了半个不字的。他甚至是羡慕她身上那件虎皮袄子的——就算被挖骨抽筋,能这样日夜伴她身边,暖她虚浮又寒凉的身子,也是不算冤屈的。


蜂须贺当然不会知道他的这点胡思乱想。她径直走过他身边,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台留声机旁边去。长曾祢记不得这是宅子里的遗物,还是那些除了枪炮外都被他乱扔一气的战利品,他一向不擅长摆弄这些风雅又精致的玩意儿,蜂须贺却是行云流水一般,转起了老胶片拨上了针,多情又辗转的曲子就慢悠悠地唱了起来。


“长曾祢,你二十岁生日那天,我教你跳的舞,你还记得吗?”


长曾祢不善于说谎,他想说不记得,又觉得不好意思,只好摸了鼻子不说话——和浦岛的小动作几乎是一模一样的。蜂须贺看着他,苦涩地笑了。


“我再教你一次,可别再忘了。”


手抚上蜂须贺腰肢的时候,他想,每次触碰她的时候,他总是会变得脆弱,变得小心翼翼,变得伤春悲秋。他曾经和她亲密无间,也曾经相隔万里,如今再走到她的面前,他的鼻尖擦过她的额头,光洁得留不住一点儿岁月蹉跎,他却觉得自己早已走过百年岁月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,在红尘里垂垂老矣。


“蜂须贺”


“嗯”


长曾弥想问这十年来她想过他吗,怨过他吗?再过一个十年,还会记得他吗——愧疚却扼住了他的咽喉——长曾祢觉得他还是放不下的,就犹豫着开了口。


“蜂须贺……你不问问我,十年前为什么要走吗?”


“你想说的话,那我便问问罢。”


他看着这个温柔又倔强的女子,熟练而轻快地跳着优雅的舞步,笃定地好像早就知道了他的答案。于是他叹了口气,捉紧了她放在他掌心里的手。


“你知道我是不会忤逆你的,你要我走,我也不想让父亲难办。而且,父母的爱,虎彻的家业,原本就是你的,如果我只是一个你生命里的意外,兄妹的身份让你觉得伤心,我的感情只能成为你的负担,那这家业,我要了又有什么用?”


蜂须贺没有说话,呼吸安静而温顺,于是他继续说。


“可我知道,就算放弃一切,只有你我是断无法放下的。于是我断绝了和从前的关系,跟了军队,去一个谁不也知道我是谁的地方——用自己的实力去争取,争取一个资格,让我能够堂堂正正,把你作为长曾祢夫人带走的资格。”


“只是我不曾想到,我走了之后,你会有了浦岛,也没想到,你会过的这么辛苦……更没想到,这一走,就没能再见父亲最后一面。”


“有这么不知感恩又混账的不肖子,父亲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吧。”


说到这里长曾祢的声音微微发抖,这时蜂须贺慢慢开了口


“爹很疼浦岛,他知道浦岛的父亲是谁,他走的时候,只惋惜你没能来浦岛的三岁寿辰,来抱抱他。”她伸出手,轻轻地捻过他发红的眼角。


“还有,他也很想你。”


蜂须贺看着长曾祢慢慢把头埋进她的肩窝里,宽厚的肩膀像个无措的孩子颤抖得厉害,她也就这样拥抱着他,像十年来的每一个晚上,她也这么抱着浦岛哄他入梦,自己也被困意慢慢地,温柔地淹没,在半梦半醒间,她会看见过去的自己,跟在长曾弥的身后笑得天真无邪,好像跟着太阳起落而盛衰的向阳花一般。


蜂须贺想,这是梦还是真的呢?柔软又模糊的旋律里,她看见长曾祢震惊的眼神,他紧紧地抱着自己,眼神和小时候的浦岛一样写满了惊惶失措。他把她抱到床上去,让她靠在他的怀里,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她的手掌。


“你的手太凉了……我去叫大夫来,你的病不能再拖了。”


长曾祢虽然笨拙,在某些方面却是极为敏锐的。想到这里蜂须贺笑了,她抓住长曾祢的手臂,摇了摇头。


“你不是问我,浦岛知不知道你的事吗……”


“我同浦岛讲,你是他的长官,是他的上司。从此以后你要像对待真正的士兵一样对待他,别让他做军官少爷,要让他多吃些苦头……”


“还有……别让他总是动回家的念头……他总有一天要长大,我不想成为他的牵绊。十年之后,他要是没能拿个军衔,就别回来见我……”


长曾祢点点头,她便笑了,朦朦胧胧中,她听见长曾祢哑着嗓子问她。


“蜂须贺……你后悔吗?”


蜂须贺眼睛里微弱的烛火闪烁了一下,然后她温柔地笑了起来,就像长曾祢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


“我要是后悔的话,也许……父亲还健在,你我各自过该过的日子……可我要是后悔了……我就不会拥有浦岛了。”


“那是上天给我……你给我的……最好最好的礼物了……”


蜂须贺的眼皮越来越沉。她想也许她是时候该休息了——这十年来她永远在梦境里沉浮不定,那些快乐的,悲伤的,细碎而无孔不入的思念与回忆,和扎根在她心里柔软而坚韧的爱情,同真实的日子毫无缝隙地拼合在一起,让她分不清梦与醒。


只是这次,她想,她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罢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·尾花·


民国十一年,直奉大战爆发,西洋鬼子给了东洋人一个结实的下马威——但这对民国的老百姓算不上什么好消息。时局更加动荡,西平也早已经从太平盛世的梦里走了出来,有些人家开始想法子逃离这个越来越乱的世道,兼定家就举家迁去了国外,只留了歌仙守在西平。事实上,大多数人和她一样,他们的根在西平,是经不住飘摇,做不了浮萍的。


蜂须贺忌日那天,歌仙提了一篮暖黄的向阳花。这些天一直阴雨绵绵,长老夫人的腰腿就难免受罪,这里面也就掺杂了些她祈求天气和顺的小小愿望。打着伞走到虎彻家祖坟的时候,她看见一个金黄色头发的青年,站在蜂须贺和长曾弥老爷的墓碑前,站得笔挺,军帽被搁在他的左手手肘上,隔着细密的雨帘,和记忆里某个背影重叠起来。


歌仙没有上前去打扰他。她想,他大概是有很多话,要同母亲和祖父说的。


向阳花的香气逐渐飘散在了空中,歌仙站在那儿,想起蜂须贺在送走浦岛前对她说,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,请求她照顾自己的母亲和虎彻的家业;想起父亲要带她离开西平,她拒绝了,父亲那时转过身去揩掉的眼泪,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;又想起她同意了陆奥守的求婚时,和泉守气得连续写了三四封信,大抵就是揭发了陆奥守的诸多劣迹,根本比不上自己一分半点,坚定立场要和小叔子抗争到底云云,她看了却只是笑了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念了一遍又一遍的信纸,藏去了自己丈夫也找不到的小角落。


歌仙想,十年的岁月不长,却能改变很多事情,她曾以为她能和她闺房里摆满了两个书架的俳句集过一辈子,最后还是披上嫁衣嫁做人妇。只是有时午夜梦回,她会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,牵着蜂须贺的手走在虎彻家后花园的小路上,蜂须贺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苍白,会认真地听她说书里那些好听的句子,然后微笑着对她轻轻颔首——醒过来时她才想起,她已经走了太远,而蜂须贺永远不会再跟上她了。


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


过了不久便放晴了,歌仙看着年轻的金发军官转过身去,走向一个撑着伞的女孩儿,她的头发是熟悉的暖色,被温柔地绾在脑后,翠色眼睛里似乎诉说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。


她想,这世道还是破碎飘摇,可有些人的生命已升起朝阳,永不见风雨。


 


 


 


——END——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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